00:00–02:00
冷开场 · 算力归零的瞬间
悬念
(压低声音,不用背景音乐)
2022 年 9 月 15 日,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四分。
以太坊完成了一次升级。这次升级没有发布会,没有剪彩,全网直播,四万多人在线看着。升级完成后几分钟,第一个 epoch 完成——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这台机器的第一次心跳。
从那一刻起,以太坊不再需要"矿工"了。
★在此之前,全球有大约 860 TH/s 的算力在为以太坊工作。升级之后,其中不到 200 TH/s 迁去了别的链,剩下的六百多 TH/s——大约四分之三——直接关机。
★换算成硬件,就是几十万到上百万张显卡,在同一天失去了工作。
(停顿)
而这些显卡,四年前被叫做"印钞机",两年前还要加价一倍才能买到,很多人为了它们排过队、抢过购、写过脚本、跟黄牛吵过架。
今天这一期,我们讲这五年里发生了什么。以及一件更奇怪的事:这场灾难的主角,本来根本不想参与这件事。
02:00–10:00
第一幕 · 为什么会是显卡
好奇
先把镜头拉到 1993 年。
那一年,黄仁勋和两个伙伴在美国加州创立了英伟达。公司做得并不顺利,第一款产品 NV1 商业上失败了,一度离关门只有一步之遥——黄仁勋后来反复讲过那个"我们离破产只有 30 天"的时期,那不是修辞,是账上真的没钱。
1999 年 1 月,英伟达上市。同一年,它提出了一个词:GPU。
这个词的真正含义,不是"画图更快",而是——图形计算天然是并行的。屏幕上两百万个像素,每个像素的颜色可以同时算,不需要排队。为了画好游戏,英伟达被迫造出了一种"一次能干几千件事"的芯片。
这个设计,本来是给游戏用的。但它同时是一件通用工具。
(转场)
快进到 2015 年,以太坊主网上线。它用了一个叫 Ethash 的算法。
这里有个关键的设计意图:故意让专业矿机挖不了。
比特币已经被 ASIC 占领了——那种只会算一种题的专用芯片,效率是显卡的成千上万倍。以太坊的开发者不想重演这一幕,所以他们把算法设计成"内存密集型":你想挖以太坊,必须在显存里装下一个叫 DAG 的巨型数据表,然后不断地在里面随机读取。
★这个 DAG 文件,每 3 万个区块(大约四五天)就增大 8 MB,一年长 500 多 MB。它必须完整地装进显存,差一点都不行。
这个设计非常聪明:ASIC 擅长算,不擅长"大内存随机读";而显卡恰好两样都有。于是,全世界的以太坊挖矿,就被锁死在了消费级显卡上。
(这里可以补一句节目自己的评论)
口播可用这是一次典型的"防御性设计意外造就了新市场"。他们想防住矿机厂商,结果把显卡厂商推上了牌桌。
而且这套机制还有一个残酷的副作用:DAG 会一直长。
★2020 年底,以太坊的 DAG 突破了 4 GB。这意味着全世界所有 4 GB 显存的显卡——RX 470、RX 480、RX 570 的 4G 版本,那些矿场里最主力、最便宜的老卡——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挖矿资格。不是变慢,是直接归零。
(可以在这里点一下主题)
你看,这个行业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,其实都在这一刻被预演过一遍了:一个协议层的参数变化,可以让几十万张硬件同时变成废铁。只不过 2020 年那次,只影响了老卡;2022 年那次,影响的是所有人。
10:00–20:00
第二幕 · 2017:矿工来了
亢奋
2017 年,以太坊的价格涨了几十倍。
★中国这边发生的事,用一句当时媒体的话最准确:一卡难求。
- RX 580,官方建议零售价 229 美元,2017 年 6 月在美国电商上卖到 600 到 700 美元;国内从一千多元一路逼近 4000 元。
- GTX 1060 6GB,国内从 1500 元左右被炒到 3000 元以上。
- 二手的显卡,卖出去比买进来还贵。有人的原话是:去年买的卡,今年卖二手,不但没亏,还赚了几百块。
同一个时间点还叠了另一件事:《绝地求生》爆火。2017 年下半年,"吃鸡"带动了一波真实的换机需求。挖矿和游戏,两个需求同时砸在一条本来就不宽的产能上。
于是那一年出现了很多今天听起来很荒谬的场景:
- 京东上一有货,几秒钟就没了。有人写抢购脚本,抢球鞋、抢茅台的经验全用上了,一年多抢了十几次显卡,一次没成。
- 电商平台悄悄改了规则:显卡不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。因为你收到的可能是一张被挖了七天矿的卡。
- 厂商开始卖"专用矿卡":没有视频输出接口,质保只有三个月。
- 网吧老板成了矿老板。白天机器给客人打游戏,晚上关灯挖矿——这话当年是段子,但很多地方的网吧确实这么干过。
(中国的能源侧,这段可以展开,很有画面感)
矿场选址的逻辑只有一个字:电。
内蒙古的火电、四川云南的水电,丰水期电价能低到两三毛钱一度。矿场往往藏在废弃厂房、水电站旁边的彩钢棚里,几千张显卡插在架子上,风扇声大到要戴耳塞。有报道说,一个中等规模矿场一天的耗电量,够一个小区用一个月。
★这个规模有多大?剑桥大学替代金融中心的数据:2019 年,中国占全球比特币算力的四分之三。
(这里要做一个重要的区分,别忘了说)
注意,比特币和以太坊是两条线。比特币早就没有显卡什么事了,全是 ASIC 矿机;被显卡绑架的,是以太坊。但两条线在同一个政策环境、同一批投机资金里,所以它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。
(★ 关键的财务细节,这是全片第一个"罪证")
现在看英伟达那边。
矿工买的是 GeForce——游戏卡。这笔钱在财报上怎么记?
英伟达的做法是:单独开一条产品线,叫 Crypto SKU(加密专用型号),收入记在"OEM 及其他"这个科目里。这个科目的潜台词是:这是别人定制的、非核心的、不重要的小生意。
★2021 财年(2020 年 2 月–2021 年 1 月),英伟达 CFO 在电话会上承认:最后一个季度里,大约有 1 亿到 3 亿美元的销售额来自矿工。
1 到 3 亿——注意这个区间的宽度。一个 CFO 说不清自己一个季度卖了多少卡给矿工,这本身就是个信号。
20:00–28:00
第三幕 · 2018:第一次矿难
坠落
2018 年春天,币价开始崩。
以太坊从 1 月的高点一路往下,到年底跌去了九成。挖矿的收益,一度不够交电费。
矿工的需求蒸发了。然后,英伟达发现自己面对一个它从没认真算过的账:过去那两年的增长里,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玩家在买?
★2018 年 8 月 16 日,第二财季电话会。管理层第一次松口:承认有"大量"矿工购买了 GeForce 游戏卡。同一天披露的另一个数字更刺眼:渠道库存从 7.97 亿美元涨到 10.9 亿美元,环比增加超过 36%。
这 36% 是什么?是矿工不要了的卡,堆在仓库里;是渠道商手里卖不掉的卡;是本来应该被玩家买走、但玩家在等的卡。
★2018 年 11 月 15 日,第三财季。营收 31.8 亿美元,不及预期;更致命的是下一季的指引——27 亿美元,而分析师预期是 34 亿。公司给的理由是"加密需求急剧下滑后,渠道库存清理速度远慢于预期"。
两天,股价从 202.39 美元跌到 144.70 美元,跌幅 28.5%。这是英伟达历史上最惨的两天之一。
(★ 这里有全片最好的一个数字,务必留白后再说)
2019 年 1 月,投行 RBC 做了一份测算,把英伟达自己披露的"加密相关收入"和它推算的真实数字放在一起比:
★披露的 Crypto SKU 收入:6.02 亿美元。
RBC 估算的真实挖矿相关收入:19.5 亿美元。
差了 13.5 亿。也就是说,矿工贡献的钱,有三分之二根本没被单列出来——它们安静地躺在"游戏业务"的增长曲线里。
(★ 监管的结论)
2022 年 5 月 6 日,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宣布与英伟达和解。指控的核心不是"你卖卡给矿工",而是"你没有如实披露挖矿需求对游戏业务的影响"。英伟达在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前提下,支付 550 万美元罚款。
550 万美元。对比它那年 269 亿美元的收入,这个数字小到几乎是个象征。但象征意义很明确:一家公司可以合法地服务任何客户,但不能对自己最大的不确定性保持沉默。
(补充一个仍在进行中的尾巴,显示这事没完)
2024 年之后,一批投资者围绕同一段历史提起证券集体诉讼,主张英伟达当年的表述构成误导。这案子几经反复,至今仍在程序之中。也就是说,"当年到底该说多少",这个问题在法庭上还没有最终答案。
28:00–38:00
第四幕 · 2021:英伟达的两次翻车
荒诞
时间来到 2021 年。这一轮比 2017 年更疯。
以太坊涨到四千多美元,显卡的价格已经不是溢价问题了,是"有没有"的问题。一张 RTX 3080,官方价 5499 元,市场价能到一万五;整机搭售、捆绑电源、抽签、摇号,各种荒诞的销售方式都出现了。
这次英伟达决定主动干预。它拿出了两个方案。
方案一:给矿工造一扇专门的门。
★2021 年 2 月 19 日,英伟达发布 CMP 系列(Cryptocurrency Mining Processor)。特点:没有视频输出,不能玩游戏;核心频率和电压都调低,专门为挖矿优化;质保只有三个月。
官方的说法很体面:让矿工去买 CMP,"这样就不会影响 GeForce 对游戏玩家的供应"。
方案二:给玩家留一扇窗。
★2 月下旬,RTX 3060 上市,带着一个"哈希率限制器":检测到以太坊挖矿算法,就把算力砍一半——从大约 45 MH/s 压到 22 左右。
英伟达的公关负责人当时在推特上说了句很硬的话,大意是:这不是驱动层面的小把戏,驱动、芯片和 BIOS 之间有"安全握手",锁是拆不掉的。
(停顿,语气转轻)
这句话的保质期,是二十四天。
★2021 年 3 月 15 日,日本媒体 PC Watch 发现:只要装一个叫 470.05 的测试版驱动,RTX 3060 的锁就没了,算力回到 45 MH/s。
第二天,英伟达承认了。原话是:"一个开发者驱动无意中包含了内部开发用的代码,在特定配置下可以移除 RTX 3060 的哈希率限制。该驱动已被撤除。"
(这里可以停一下,让听众笑)
驱动是撤了,但已经在网上了。镜像站到处都是。所谓"安全握手",握的是自己的手。
(★ 后续:更彻底的方案,也更彻底地失败)
2021 年 5 月起,英伟达给新出厂的 Ampere 显卡全面加装 LHR(Lite Hash Rate)——低哈希率版本,硬件层面的限制。到 2022 年初,官方说"几乎所有台式 Ampere 显卡都是 LHR"。
但市场给出的答案很诚实:LHR 版本的卡,二手价格比同型号非 LHR 的低几百到上千元。玩家不傻,矿工更不傻——LHR 只是把挖矿收益打了折,并没有把矿工挡在门外。
(★ 然后是最讽刺的一段:CMP 的销量曲线)
英伟达给 CMP 定的季度目标:5000 万美元。实际卖了:1.55 亿。下一个季度,公司预期 4 亿,实际 2.66 亿。再下一个季度:1.05 亿。最后一个季度:2400 万。
★全年 5.5 亿美元。占它那一财年 269 亿美元总收入的 0.2%。
这扇"专门给矿工开的门",从头到尾只走过了千分之二的生意。矿工从来没打算走正门——正门后面是质保三个月的残废卡,窗户后面是能玩游戏、能二手转卖、还能保修的 GeForce。
口播可用英伟达给矿工造了一扇门,结果发现矿工早就从窗户进来了,而且窗户是他们自己开的。
(中国这条线,2021 年必须单独讲,否则故事不完整)
★也就在同一年,中国这边把水龙头关了。
- 2021 年 5 月 21 日,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开会,明确提出"打击比特币挖矿和交易行为"。
- 6 月 20 日,四川所有虚拟货币矿场集体断电,据推算关停负荷约 800 万千瓦,比特币全网算力当天掉了 36%。
- 9 月 3 日,国家发改委等 11 个部门联合发文,把虚拟货币"挖矿"列入淘汰类产业,执行差别电价,每度加价 0.3 元,并要求存量项目限期退出。
★结果是断崖式的:剑桥的数据显示,2021 年 5 月到 7 月,中国在全球比特币算力中的份额从 44% 降到了 0。
矿工出海了。哈萨克斯坦、美国德州、俄罗斯、伊朗。集装箱装着矿机,一台一台搬上飞机。这是那一年最魔幻的物流场景之一。
(注意处理口径)
这里说的是比特币算力。以太坊的矿工不受这条政策直接约束(它不依赖大型矿场),但中国的以太坊矿工同样在这波整治中大规模退出——很多人是同一批人、同一批场地、同一批电。
38:00–45:00
第五幕 · 2022 年 9 月 15 日
悲凉 + 释然
现在回到开头那一刻。
以太坊要转 PoS,这件事不是秘密。它从 2015 年就在路线图上,2020 年底上线了信标链,2021 年开始反复给出时间表。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要来,只是不知道具体哪天。
英伟达知道。它在 2021 年的年报里就写过这个风险:以太坊"即将从工作量证明转向权益证明",而公司"对挖矿需求的影响程度了解有限"。
(这句要念得慢)
一家公司可以准确地写下自己的风险,同时无力改变它。
2022 年 9 月 15 日 14:44,The Merge 激活。
★全网算力 860 TH/s 左右,一夜之间:
- 不到 200 TH/s 迁往以太坊经典(ETC)和其他 PoW 链;
- 约 660 TH/s,直接关机。
★以太坊的能耗下降约 99.9%。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"单位 GDP 能耗优化"之一,也是唯一一次以几十万张显卡为代价完成的。
(★ 然后是市场那一侧,这一段是全片情绪最重的地方)
矿卡开始涌出来。
★RTX 3070,国内首发价 3899 元。2022 年 2 月,市场价 6299 元。2022 年 9 月,跌回 3899 元。
它用两年时间,精确地回到了原点。
★RTX 3090,矿潮最疯的时候炒到两万以上;2022 年底,二手成交价掉到四五千元区间。
然后出现了一个特别中国的语言现象。二手平台上,卖家开始在标题里写:
"非矿卡"、"无锻炼"、"没下过矿场"、"自用一手"。
"锻炼"——这个词成了矿卡的代称。一张显卡有没有"锻炼"过,成了买卖双方斗智斗勇的核心。买家看金手指的磨损、看风扇的灰尘、看螺丝有没有拧过的痕迹、看背板的油渍、看能不能查到出厂日期。
(这里可以给一个观点)
这种不信任的成本,其实比价格崩盘更贵。它让整个二手市场在两年里处于一种"谁都不敢信"的状态,最后连正常自用的卡也卖不出价。泡沫破裂的代价,往往由没有参与泡沫的人承担。
还有一类人,是这五年里最沉默的:矿场主。
他们不是投机者,是重资产经营者。租厂房、谈电价、买变压器、做水冷、雇人三班倒。合并之后,收入归零,但厂房租金、电费保证金、设备贷款都还在。2022 年下半年到 2023 年,北美几家上市矿企申请破产保护,他们的名字你在财经新闻里见过。
(一句收束)
所以 The Merge 到底是什么?技术上,它是以太坊换了一种记账方式。经济上,它是一次协议层面的"一票否决"——几百万张显卡的价值,被一行代码重估了。
45:00–50:00
尾声 · 算力换了赛道
意味深长
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。但它有个反转。
2022 年 11 月 30 日,ChatGPT 发布。距离 The Merge,两个半月。
同样是 2022 年底,英伟达正在处理它史上最严重的库存问题之一,游戏业务环比下滑,股价从高点跌去一半以上。
然后,AI 来了。
★今天,2026 年 11 月,英伟达市值大约 4.2 万亿美元。它最新一个财季的营收是 962 亿美元,同比增长 106%;其中数据中心业务 890 亿,占 92.5%。
(★ 全片的落点,这段是核心观点)
请注意这里面的同构关系。
矿工买显卡,是为了把"电"换成"币"。他们衡量一张卡的标准是:每瓦能算多少次哈希。
AI 公司买显卡,是为了把"电"换成"token"。他们衡量一张卡的标准是:每瓦能算多少次浮点。
这几乎是同一件事。都是把电力转换成计算,再把计算卖出去。
所以我想提出一个不太主流的看法:挖矿的那五年,可能不是英伟达历史上的一个污点,而是它的一次免费预演。
它预演了什么?
第一,它证明了消费级 GPU 可以被组织成工业级的基础设施——矿场就是最早的一批"算力工厂",用的是消费卡、便宜电、简陋机房。这套打法,后来的 AI 算力租赁公司几乎照抄。
第二,它逼着整个供应链学会了在极端需求下扩张。散热、供电、多卡并联、驱动稳定性——这些在矿场里被骂了无数遍的问题,在数据中心里同样存在。
第三,也是最微妙的一点:它让全世界几百万普通人第一次知道,"显卡"这个东西,不只是用来打游戏的。
(收尾,回扣开头)
当然,代价是真实的。玩家多花了三年的冤枉钱;矿工赔掉了本金;二手市场失去了信任;英伟达交了 550 万美元的罚款,还留下了一段至今在法庭上被反复翻检的历史。
所以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干净的道德结论。它更像一个提醒:
当一项技术足够通用的时候,你没法决定谁来用它。
英伟达造 GPU 是为了让人看见更漂亮的画面。以太坊设计 Ethash 是为了防止算力集中。两个善意,撞在一起,撞出了五年的疯狂。
(最后一句,语速放慢)
2022 年 9 月 15 日下午两点四十四分,那六百多 TH/s 的算力停了下来。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去了别的地方——先去了以太坊经典,后来有一部分,去了 AI 的机房。
算力从不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个愿意付钱的人。